
当制造业企业面临出海,往往可以把目光投向那些已经做出成绩的“行业前辈”们,寻找一些足迹。而柳工集团,就是其中之一。
从2002年开始布局出海,到现在海外业务收入占整体营收的46.88%,达到130亿规模,柳工集团的出海成绩斐然,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出海“柳工模式”供众人参考。
这一次,我邀请到柳工集团出海前期的重要参与者——黄兆华。
任职八年,他主导柳工海外业务从2亿到42亿的跨越式增长;见证中国装备制造业企业并购欧洲企业的第一单,克服诸多挑战、直至扭亏为盈。
八年之后,他创立出海咨询公司,服务了50多家上市企业,陪伴更多中国企业走向海外、寻求增长。
这段对话中,他坦诚分享了:高管KPI如何从“开拓业绩”升维至“构建不崩溃的支撑系统”;如何在那段如“失控列车”般冲向黑暗隧道的至暗时刻里绝处逢生;以及那个价值“一字五十万”的惨痛教训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为正在或即将踏上出海征程的企业家,指明了破局的关键:从赢家心态、韧性抗压到包容、领导,再到“先立后破”的生存智慧。
卓立:您当时负责柳工海外业务,担任海外业务总经理时,想了解一下您的精力是如何分配的?
黄兆华:我刚到柳工的前两年,担任副总期间,主要抓的是市场、渠道、业绩,还有全球渠道搭建以及全球关键客户体系建设。
黄兆华:等担任总经理后,就不是这样了。这时候要打造内部的体系,让内部中台和后台能够连接起来。
要考虑到我们在全世界十几个大区、几十个国家开展业务,售后服务体系能否支撑,零部件体系能否支撑,融资体系、风控体系、物流体系能否支撑,研发体系以及整个计划系统和后台能否匹配——这才是最重大的任务。
卓立:所以,火车头跑出去之后,核心在于支撑是否能跟上、供给是否能跟上,否则就跑不动了。
黄兆华:董事长当时经常耳提面命提醒我们,不要把系统搞崩溃了。就是说,前面跑得很快、很猛,但后面支撑跟不上,就会出现崩溃、前后脱节的情况,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点。
再往后,我担任高管,负责欧美的并购以及整个欧美高端市场运营后,发现很多时候关键在于团队。尤其是我们聘请了不少欧美的中高级管理人才,如何实现团队融合、文化融合,其实是我们花费心思最多的地方。
卓立:如果让您回到当年,您认为当时自己做的事情中,还有遗憾的一件事是什么?
黄兆华:不要用新产品去适应海外市场。这句话每个字值人民币50万。这是我们亲身经历的,一个不成熟的产品卖到海外,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,最终血本无归,仅现金就赔付了客户500万。实际上,那个事情的损失远不止500万,算上各种费用,超过千万是肯定的。
卓立:所以这可能是您在柳工近十年经历中,最有挑战的一件事。
黄兆华: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。比如欧美的技术标准,在我们还不具备满足这些标准的能力时,就没办法撬开当地市场。
另外,遇到行业低谷期、行业下滑时也是如此。比如2012年到2014年,我负责管理我们收购的波兰HSW公司,这家公司的主要客户是矿山,当矿山行业下滑时,那种冲击不是一个企业、一个人能承受的。
我在书里写过一段话,当时的情况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,冲向一条黑暗的下滑隧道,踩刹车却发现刹车失灵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黄兆华:对,就像一列完全失控的列车在往下滑。那是一家有一千多人的工厂,欧洲的人力成本很高,而我们一个月只卖出9台设备,工厂随时都面临关门的风险。那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,什么都做不了。
黄兆华:首先是降本,裁员、削减费用,但在欧洲裁员难度很大,根本裁不动,中国企业一般也不会去触碰裁员这个红线,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做减法,做了很多努力。
黄兆华:没错。减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现减不动了,因为它的成本结构非常刚性,所以只能想办法做加法,满世界去寻找商机,那段时间真的非常辛苦。
卓立:我接触过很多中国制造企业的老板,他们大多是60后,对于企业出海,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?
黄兆华:我觉得很简单,尤其是家族企业,找那些自己最信任的人就行。
黄兆华:我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例子,不少二代非常愿意承担未来几十年的责任,他们放弃了潇洒的生活,扛起了制造业的重担,这种精神很令人尊重。
卓立:如果一家企业想从几个子女中选一个去开拓海外市场,您会建议选择具备哪些特质的人?
黄兆华:这个问题很有意思。我觉得首先,到海外要有一种赢家心态,也就是把事情做成、把事办成的心态。
其次,要有韧性,能够抗压。海外业务压力很大,而且挫折远多于成就感。因为可能今天做成一件事,明天就会遇到一件从未接触过的新问题。
第三,要有一颗包容之心。随着海外业务发展,带领的团队会越来越大,这个团队不仅有中方成员,还有很多外方成员,而且你会发现团队根本不完美,不要期望找到完美的团队。
卓立:从目前情况来看,出海领域确实不存在完美的团队。
黄兆华:国内如此,国外更是这样。因为那些跨国人才加入中国公司时,多少会有“屈尊”的心态。
另外,还有总部赋能与管控的问题。不能说完全授权给请来的行业大咖,让他们放手去做,自己什么都不管,这样基本注定会出问题,一定要把规则界定清楚。
卓立:就是明确不能做的事,在守住底线的基础上让他们发挥。
黄兆华:还是要尊重规律,循序渐进,不能为了本地化而本地化,这样的失败案例有很多。现在中央也强调“先立后破”,不能还没建立起新体系,就把原来的体系打破,结果自己的团队也解散了,再聘请一批人又做不成事,最终耽误了大事。
卓立:如果现在有企业想出海,却很迷茫,希望您能给出三个落地方向,应该先做哪三件事?
黄兆华:第一,判断市场是否有需求;第二,明确自己的典型客户是谁,知道客户的形象和需求;第三,确认自己的产品是否与市场、客户需求相匹配。我觉得这是最核心的三个问题。
卓立:也就是先考察市场、做调研、请外脑、做分析,这是向外看;然后再向内看,审视自己的团队行不行、产品行不行,评估现有能力和资源,明确缺什么、需要补什么。我觉得向内看和向外看都必不可少。
黄兆华:没错。要先从外部市场入手,再看内部是否能与之匹配。中国企业有个特点,只要发现外部有需求,相对来说,内部问题还是能够克服的。
卓立:您的意思是企业觉得只要有机会,就能克服内部问题。我觉得这确实是中国企业家非常强大的一点,他们善于发现机会,然后迅速投入,从零开始,一步步把事情做起来。
如果说中国制造出海的初期,靠的是供应链的硬实力、产能的性价比,那让这场出海从“量的突围” 走向 “质的跃迁” 的背后,从来都是 “人” ——这个最鲜活的变量。
因为有人敢闯、敢试、敢深耕,在犯错中积累经验,在经验里不断迭代,中国制造才能跨过高山大海。
这些人,让“中国制造”不再只是 “贴着标签的商品”,而是让这四个字在全世界消费者心中实现了一次彻底的升级——从 “能造” 到 “会造”,从 “造得快” 到 “造得好”,从 “跟着别人的标准走” 到 “带着自己的技术跑”。
当更多中国制造企业带着这样的人走向全球,“出海” 就不再是简单的产能迁移,而是一场 “人的能力迭代” 驱动的产业升级,最终沉淀出属于中国企业的全球化经验。
从“中国制造” 的标签里,长出 “中国智造” 的筋骨,这一个转变,是无数的中国人、中国企业家共同托举起来的答案。